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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还平静乖顺得不得了的海面今夜刮起了恐怖的暴风,波涛汹涌不止,一个接一个骇人的大浪几乎将他们的船掀翻。

 

郑云龙推开三分之一的门去看忙上忙下的船员,没多纠结就关上门坐回到桌前。

他面无人色地死死捂住肚子直犯恶心,他水性极差,还晕船,这么一阵反复颠簸让他感觉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这船上可没什么晕船药,更别提船医。现在他只能勉强自己缩回到床上,没有必要在已经足够热闹的今晚给别人再添话柄。

他已经足够被其他船员不待见了。

 

 

郑云龙说不上是一名船员,他并非自愿上船。他的父亲是这支小有规模的远洋货船的船长,郑云龙向来不插手父亲的航运生意,但出发前父亲却突然卧病不起,他便被临时赶来出航。

他很清楚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一场小小的风寒根本不至于让他身体强健的父亲连床都起不来。父亲一向看不惯他在音乐学校里的工作,嫌弃他满书柜的乐谱和占了半个房间的乐器,偏执地认为男人就该在外拼搏闯荡。这回儿就连从来都替他说话的母亲都配合起幼稚的父亲作完了整场戏,他明白拗不过,只好上了船。

 

 

 

前一夜的颠簸反复让郑云龙丢了胃口。他一个人坐在甲板边,独享这片难得安静又敞亮的空间。这会儿的海面倒是美得很,他望着海天交接那一道线,随口哼起了前几天教给学生的一首民谣。

 

“你唱歌真好听。”

 

他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四处张望却未能发现人影。

郑云龙以为自己被可怖的海上航行折腾出了幻觉,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准确地抓住了声源。

他的惊吓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马上他的注意力就被水中露出半个身子的人明亮的笑给吸引。

这画面本该有些怪异,但那人裸露在外泛着水光的皮肤在阳光下像展柜里的白瓷,像晶莹的琉璃,像被打磨光滑的珍珠,完美地融进午后海面波光粼粼的光景。他的眼睛更是亮晶晶的,带着崇拜和感叹直直地看着自己,让郑云龙想起他三年级班里那个总是提前到音乐教室坐在最前排的小男孩。

 

“你是谁?”郑云龙压低了声音问,像是怕打扰到眼前的画面似的。

 

“我叫蔡程昱,你唱歌真好听。”

 

那个人脸上沾着水珠,像是泪痕,让他孩子气的纯粹的喜悦带上了一点更成熟的温柔。郑云龙盯着人湿润的眼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到了三次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谢。

 

“你唱的是什么歌啊?”

 

郑云龙在这一刻才觉得奇怪,对自己感到奇怪,他对水中的陌生人没有任何的抵触和惧怕,像是现下正在发生的一切再平常不过了一样。本该感到惊恐和好奇的人反而任由对方天真地发起问,甚至有耐心地解起惑来。

 

“一首意大利语民谣,林间阳光,唱的是树林里美好的风景和与歌者同游的爱人。”

 

叫蔡程昱的男孩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林间?树林?”

郑云龙正想给男孩解释,男孩便像受到某种惊吓般猛地潜入海底,只给郑云龙留下一个一秒的影子,让他看清了那短暂跃出水面靓丽而梦幻、似蓝似绿的鱼尾。

 

 

接下来的一整天郑云龙都在脑海里回放那极短的一瞬。

那是一条鱼尾,却又和他所见过所有的鱼不一样。他不会将那秒宝贵的影像与市场摊板上堆积在一块灰暗腥臭的鱼做联系,也不愿意将那抹绮丽的色彩与鱼缸里小气的几尾小观赏鱼相类比。

那是决然不同的,不同于他认知里的一切事物,而他只能竭力用想象力为那一幕填补细节。

那两叶尾鳍有多大呢?比母亲珍藏于柜中的铺展开的纸折扇还要大?是翡翠般的绿色?好像还带着些许紫红色,是熟透了的石榴粒在光下那种剔透温润的紫红色。

 

他还会出现吗?

 

蔡程昱还会出现吗?

 

郑云龙呆坐在房里痴痴地想着,直到天都暗了下来。

 

 

 

 

第二天郑云龙草草地扒了几口午饭就来到甲板上,左顾右盼地确认过没有别人后,走到了昨天的那个位置。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即便他清楚自己的嗓子里除了紧张和期待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又唱起了昨天那首歌,对着空旷的海面投入又分心地唱着,毫不知晓自己在第三句词那儿跑了调。

 

郑云龙不敢眨眼。

就在失望马上要生长前,小美人鱼出现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笑得灿烂的蔡程昱,生怕下一秒他的小美人鱼便会消失。他不敢眨眼,怀疑自己爱上了一个漂亮的幻觉。

他的样子一定看起来很傻,所以蔡程昱才会被逗笑似的呵呵地冲他笑。

他的幻觉轻快地游到离他最近的地方,那截使他魂牵梦绕的鱼尾隔着一层碧色的海水飞快地闪过,他梦里的声音对他说,“给我说说这首歌吧。”

 

郑云龙这才敢眨眨眼,撑着围栏想要俯身将蔡程昱看得更清楚。

蔡程昱几乎就在他跟前,他大胆地用视线去比对人鱼和他那些可笑的想象的不同,今天的阳光比昨天还要更灿烂,让蔡程昱白得像在发光,他的脸上有两颗显眼的痣,脖颈上也隐约能看清几颗,而这就像艺术品上美丽的瑕疵一样,让从来只存在于歌谣和童话中的人鱼看起来更加真实,让郑云龙意识到这个下一秒就会消失的幻觉是他能触手可及的活物。

他按耐住心底如同失而复得般的狂喜。他是这片海上唯一那个发现了宝藏的海盗。

他恢复自己最擅长的音乐教师式的亲和笑脸,游刃有余地讲起了关于这首歌的所有,像他所上过的上百节音乐课堂那样。

但是郑云龙知道自己一定比平时更温柔。

 

 

他和人鱼在这个海面上拥有了共同的秘密。

他们总在这个时间见面,在整船的船员聚在食堂热闹地吃着午饭的时候,他们在无人关心的一角共享这艘小小的船以外的整片天地。

郑云龙给蔡程昱唱了更多的歌曲,他曾经教给学生的,唱给亲人的,唱给爱人的,温柔的,浪漫的,激昂的,欢快的,他没有保留地将亲人不理解的他对音乐的绝对炽热唱给大海,唱给他的小美人鱼,澎湃的爱意充斥他的胸膛,盖过了饥饿和漂荡海上的不安。

 

音乐果然是无所不能的,郑云龙想。

 

郑云龙绝口不提任何和蔡程昱有关的话题,像在小心地对待阳光下炫彩而脆弱易破的肥皂泡。

所以他更用力地歌唱,掏尽自己的所有,对好奇的人鱼有问必答,填满他们在一起时每一刻可能的空白。

 

 

 

 

这样一支小几十号人的货船孤零零地航行在漫无边际的海上足以浓缩成一个小小的社会。

资本或不再成为划分这个社会等级的标准,他们有着自己的亲近准则,那个准则里没有郑云龙,而郑云龙也对之不感兴趣。

 

这些天他都没怎么吃午饭,加上晕船的毛病,他的身体开始有些吃不消,即便他自认为精神十足所以他难得地在早餐时加多了一碗粥,而仅仅因为多留下这么一碗粥的时间,也已经引来了不少的侧目。

郑云龙只想着他昨天给蔡程昱唱的歌,那是个告白的唱段。

他在许多地方唱过那首歌,但给蔡程昱唱过后这首歌变得独一无二。

他还能回忆蔡程昱看着他歌唱时的目光,水光斑点映在他的眸中,闪亮得不可思议。他的心脏浸在那片崇拜和热爱中蓬勃地跳动着,将他的身体都要撞出一个洞,让他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探寻欲望和迷恋快无处可藏。

 

 

郑云龙拿着勺子不紧不慢地吃着,并非有意地表现得与众不同,安静而自然地将自己隔绝于那些无聊的餐桌讨论之外。突然他从一片嘈杂中捕捉到了一个字眼,倏地抬起了头。

 

“海妖?”

 

那些船员被这个总是格格不入的船长儿子吓了一跳,餐桌上有了片刻诡异的沉默,刚刚还说得起劲的老船员木木地张着嘴,结结巴巴了会儿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

 

海洋是不属于人类的另一个世界,关于海有许许多多的传说。

“就是海里的妖怪,传说他们上半身与人类无异,下半身却是鱼尾。据说都是美人,靠着美貌和令人无法抗拒的歌喉诱惑过往的水手,听了他们的歌声的水手便会跟丢了魂一样乖乖投入海中成为这些恶心的食人鱼的大餐。”

 

另一个头发染成黄色的船员马上接上话头,斜着眼看郑云龙,“怎么?你遇上了?果然连海妖都偏爱我们斯文的音乐老师,看不上我们这些粗人!”

 

郑云龙无视了那人嘲讽的语气,在混杂在一起的笑声中喝完最后一口粥,纯粹地幻想起蔡程昱唱歌的样子。

他无不失望地想,都是我在给他唱,真是不公平。

 

 

 

 

这天郑云龙发现蔡程昱颈间多了个东西,反射着与他周身不和谐的金属光,“这是什么?”

“嘿嘿,是我从海底的沉船搜来的,肯定是你们人类的宝贝。”

小人鱼眼睛都眯了起来,得意洋洋地炫耀起那串看起来廉价无比的项链,吊坠都已经锈得看不出形状。

郑云龙一边无奈地笑了,一边低头取下自己脖子上的红绳。

这是他热爱传统的母亲多年前送给他的,红绳上串着一个玉坠, 据母亲所说这个玉坠十分的难得,带着各种象征吉兆的意义。郑云龙不相信那个,他愿意给予这个所谓难得的玉坠全新的意义。

他小心地伸出围栏将串着玉坠的红绳抛给了蔡程昱,小人鱼因为这个意外的礼物露出了郑云龙所期待的惊喜的笑脸。

 

蔡程昱将手中翠色的小物件高高举起,小玉坠透着光呈现着这无际海洋中没有的翠色,那后面是郑云龙的身影。身为人鱼他的视力本就不太好,且他们始终隔着段不短的距离,他已对男人的声音无比熟悉,但无论他如何眯起眼也只能将男人好看的五官描绘个大概。

 

郑云龙盯着他翘起的嘴角和那边上的痣,想起了饭桌上关于小人鱼的传说。他俯下身,微长的发顺着他的动作向下垂,在他的脸上形成的一大片影子,他的眼睛在发间倒影中闪烁着温柔的光。

 

“你怎么从来不给我唱歌?”

 

蔡程昱的笑马上僵成了失去光泽的弧线,下垂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他,沾着水汽半是委屈半是为难。

 

“……父亲让我不要在人类面前唱歌。”

 

郑云龙努力地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要探过围栏, 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柔和而坚定地蛊惑小美人鱼为他开口。

“可是我想听你唱。”

 

小人鱼看清了男人深邃迷人的眼睛和期望的表情,皱起眉像是做出了重要的抉择。他正欲开口,属于他和郑云龙天地之外的甲板上勃然迸发出冲天的谩骂声。

 

 

 

 

郑云龙展开双臂,试图挡住众人看向蔡程昱的视线,未曾想仅凭他孱弱的躯体根本无法匹敌这浩瀚的海和人类的敌意。他咬住舌尖,血的锈味沿着他死死收紧的牙根往喉咙里灌,他的小美人鱼就在他身后,他漂亮的肥皂泡马上就要碎得不剩痕迹。

 

“郑云龙,你疯了!”

 

他们终于像在私底下那样在他面前喊他的名字。

那块整个航行中始终压着他的石头顿然消失,郑云龙痛快地昂起头,像一个真正的船长一样,他大声地冲对方喊道:“你们想干什么?”

 

“我看你真是被这海妖迷了心智!我管你去死,但是弟兄们还要安全回家!”

 

不堪入耳的尖锐话语和利器不长眼地飞来,人鱼惊慌地扒着船体目视一船的兵荒马乱,总是温柔唱着歌的人展开身躯挡在他面前,逞强地拦住强壮的水手们,干净的衬衣上被划出碍眼的血痕。

小人鱼的世界曾经只有温暖的洋流、玲琅的贝壳、美妙的乐曲和与他共舞的鱼群,他从来就被告诫远离人类。他依然不懂人类,他眼睁睁地看着郑云龙的身影被凶恶的人群吞噬, 最后只能听清男人那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

 

他说,程昱,快离开这儿。

 

 

 

 

郑云龙拒绝了一切送进他房里的食物,焦糊的鱼肉只让他想吐。

他没日没夜地盯着那扇朝南的小小的窗,刺眼的阳光在地板上照出一个白金色方块。他仔细地去回忆曾经跃出水面一闪而过的鱼尾,去想那比钻石还要闪耀的青紫色鳞片,去想蔡程昱比鳞片还要闪耀的笑容。

郑云龙想要歌唱,开口却发现嗓子痛得像有刀割。

他难以置信抓住了自己的喉咙,攥紧的是他的一切他的命,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摔倒在地上,痛苦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船又开始颠簸起来,郑云龙无力地躺在地上,模糊地听到船员们着急的喊叫。

他忽然觉得清醒了许多。

他撑起身子爬了起来,没去管皱得一塌糊涂的衣服而沾上的一身泥灰。他的内心无比的镇定,甚至可以说是镇定得离奇,也许是处于饥饿的临界值,他没有感觉到头晕恶心,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让郑云龙感到了莫名的兴奋。

 

他轻而易举地就打开舱门,跌跌撞撞地走上甲板,他无法判断时间,天被紫黑色的云罩得密不透光。 船员们不知为何都不见了踪影,这艘在此刻无比单薄空荡的船被翻滚的浪掀到一个恐怖的角度,郑云龙死死地攀住围栏,他对眼前和未来的困境没有头绪却也不感到恐惧,当下的他依然荒唐地镇定无比。

 

他在等。

 

一道惊雷打入海面,他又尝试着歌唱,而这次他的声音回到了他的体内。真正的自由让他兴奋得想要跳起舞。

 

船彻底地翻了过去,铁般沉重的海水漫过了他的身体,郑云龙艰难地唱着,咸涩的海水灌入喉咙和鼻腔,有着和血相似的锈味儿,他感受到意识一点点被挤出体外。

 

忽然,他听到了歌声。

是人鱼的歌声。

 

清澈舒服的男高音在水中唱着他不知道的乐曲,像是一抹金色的阳光直直射下来,刺穿了乌云、将他淹没的海和他的心脏。

 

他来了。

 

郑云龙已无力睁开眼,他的身体向下坠着,在窒息之下他仍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快乐。

 

一只冰凉的手在水中抓住了他。

 

 

 

 

 

 

“龙哥,醒醒。”

 

郑云龙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被侵入眼帘的光刺激得又阖上眼皮。

 

“我们回去吧。”

 

他漂浮在海中已久的灵魂猛地坠回了躯体,郑云龙迷迷朦朦地抓住停留在自己肩上的指尖。

他的声音像是泡过海水生了锈一样的迟钝沙哑,也还是坚持要说完一句完整的话,“……我梦到我掉进了一个陷阱。”

 

“陷阱?做噩梦了吗?我们光头强掉进熊大熊二挖的陷阱里了吗哈哈哈。”

蔡程昱顺从地任由看起来还没彻底清醒的男人将自己拉近,轻声笑着,胸膛微微的震动马上从两人相贴的地方传到另一人那儿。

 

室内的温度很舒服,郑云龙将如梦中般冰凉的指尖贴近自己的唇,近在咫尺的呼吸让指尖染上了一点湿气。

然后他如愿以偿地亲吻终于被他拥入怀中的小美人鱼。

 

 

“是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