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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还平静乖顺得不得了的海面今夜刮起了恐怖的暴风,波涛汹涌不止,一个接一个骇人的大浪几乎将他们的船掀翻。

 

郑云龙推开三分之一的门去看忙上忙下的船员,没多纠结就关上门坐回到桌前。

他面无人色地死死捂住肚子直犯恶心,他水性极差,还晕船,这么一阵反复颠簸让他感觉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这船上可没什么晕船药,更别提船医。现在他只能勉强自己缩回到床上,没有必要在已经足够热闹的今晚给别人再添话柄。

他已经足够被其他船员不待见了。

 

 

郑云龙说不上是一名船员,他并非自愿上船。他的父亲是这支小有规模的远洋货船的船长,郑云龙向来不插手父亲的航运生意,但出发前父亲却突然卧病不起,他便被临时赶来出航。

他很清楚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一场小小的风寒根本不至于让他身体强健的父亲连床都起不来。父亲一向看不惯他在音乐学校里的工作,嫌弃他满书柜的乐谱和占了半个房间的乐器,偏执地认为男人就该在外拼搏闯荡。这回儿就连从来都替他说话的母亲都配合起幼稚的父亲作完了整场戏,他明白拗不过,只好上了船。

 

 

 

前一夜的颠簸反复让郑云龙丢了胃口。他一个人坐在甲板边,独享这片难得安静又敞亮的空间。这会儿的海面倒是美得很,他望着海天交接那一道线,随口哼起了前几天教给学生的一首民谣。

 

“你唱歌真好听。”

 

他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四处张望却未能发现人影。

郑云龙以为自己被可怖的海上航行折腾出了幻觉,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准确地抓住了声源。

他的惊吓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马上他的注意力就被水中露出半个身子的人明亮的笑给吸引。

这画面本该有些怪异,但那人裸露在外泛着水光的皮肤在阳光下像展柜里的白瓷,像晶莹的琉璃,像被打磨光滑的珍珠,完美地融进午后海面波光粼粼的光景。他的眼睛更是亮晶晶的,带着崇拜和感叹直直地看着自己,让郑云龙想起他三年级班里那个总是提前到音乐教室坐在最前排的小男孩。

 

“你是谁?”郑云龙压低了声音问,像是怕打扰到眼前的画面似的。

 

“我叫蔡程昱,你唱歌真好听。”

 

那个人脸上沾着水珠,像是泪痕,让他孩子气的纯粹的喜悦带上了一点更成熟的温柔。郑云龙盯着人湿润的眼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到了三次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谢。

 

“你唱的是什么歌啊?”

 

郑云龙在这一刻才觉得奇怪,对自己感到奇怪,他对水中的陌生人没有任何的抵触和惧怕,像是现下正在发生的一切再平常不过了一样。本该感到惊恐和好奇的人反而任由对方天真地发起问,甚至有耐心地解起惑来。

 

“一首意大利语民谣,林间阳光,唱的是树林里美好的风景和与歌者同游的爱人。”

 

叫蔡程昱的男孩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林间?树林?”

郑云龙正想给男孩解释,男孩便像受到某种惊吓般猛地潜入海底,只给郑云龙留下一个一秒的影子,让他看清了那短暂跃出水面靓丽而梦幻、似蓝似绿的鱼尾。

 

 

接下来的一整天郑云龙都在脑海里回放那极短的一瞬。

那是一条鱼尾,却又和他所见过所有的鱼不一样。他不会将那秒宝贵的影像与市场摊板上堆积在一块灰暗腥臭的鱼做联系,也不愿意将那抹绮丽的色彩与鱼缸里小气的几尾小观赏鱼相类比。

那是决然不同的,不同于他认知里的一切事物,而他只能竭力用想象力为那一幕填补细节。

那两叶尾鳍有多大呢?比母亲珍藏于柜中的铺展开的纸折扇还要大?是翡翠般的绿色?好像还带着些许紫红色,是熟透了的石榴粒在光下那种剔透温润的紫红色。

 

他还会出现吗?

 

蔡程昱还会出现吗?

 

郑云龙呆坐在房里痴痴地想着,直到天都暗了下来。

 

 

 

 

第二天郑云龙草草地扒了几口午饭就来到甲板上,左顾右盼地确认过没有别人后,走到了昨天的那个位置。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即便他清楚自己的嗓子里除了紧张和期待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又唱起了昨天那首歌,对着空旷的海面投入又分心地唱着,毫不知晓自己在第三句词那儿跑了调。

 

郑云龙不敢眨眼。

就在失望马上要生长前,小美人鱼出现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笑得灿烂的蔡程昱,生怕下一秒他的小美人鱼便会消失。他不敢眨眼,怀疑自己爱上了一个漂亮的幻觉。

他的样子一定看起来很傻,所以蔡程昱才会被逗笑似的呵呵地冲他笑。

他的幻觉轻快地游到离他最近的地方,那截使他魂牵梦绕的鱼尾隔着一层碧色的海水飞快地闪过,他梦里的声音对他说,“给我说说这首歌吧。”

 

郑云龙这才敢眨眨眼,撑着围栏想要俯身将蔡程昱看得更清楚。

蔡程昱几乎就在他跟前,他大胆地用视线去比对人鱼和他那些可笑的想象的不同,今天的阳光比昨天还要更灿烂,让蔡程昱白得像在发光,他的脸上有两颗显眼的痣,脖颈上也隐约能看清几颗,而这就像艺术品上美丽的瑕疵一样,让从来只存在于歌谣和童话中的人鱼看起来更加真实,让郑云龙意识到这个下一秒就会消失的幻觉是他能触手可及的活物。

他按耐住心底如同失而复得般的狂喜。他是这片海上唯一那个发现了宝藏的海盗。

他恢复自己最擅长的音乐教师式的亲和笑脸,游刃有余地讲起了关于这首歌的所有,像他所上过的上百节音乐课堂那样。

但是郑云龙知道自己一定比平时更温柔。

 

 

他和人鱼在这个海面上拥有了共同的秘密。

他们总在这个时间见面,在整船的船员聚在食堂热闹地吃着午饭的时候,他们在无人关心的一角共享这艘小小的船以外的整片天地。

郑云龙给蔡程昱唱了更多的歌曲,他曾经教给学生的,唱给亲人的,唱给爱人的,温柔的,浪漫的,激昂的,欢快的,他没有保留地将亲人不理解的他对音乐的绝对炽热唱给大海,唱给他的小美人鱼,澎湃的爱意充斥他的胸膛,盖过了饥饿和漂荡海上的不安。

 

音乐果然是无所不能的,郑云龙想。

 

郑云龙绝口不提任何和蔡程昱有关的话题,像在小心地对待阳光下炫彩而脆弱易破的肥皂泡。

所以他更用力地歌唱,掏尽自己的所有,对好奇的人鱼有问必答,填满他们在一起时每一刻可能的空白。

 

 

 

 

这样一支小几十号人的货船孤零零地航行在漫无边际的海上足以浓缩成一个小小的社会。

资本或不再成为划分这个社会等级的标准,他们有着自己的亲近准则,那个准则里没有郑云龙,而郑云龙也对之不感兴趣。

 

这些天他都没怎么吃午饭,加上晕船的毛病,他的身体开始有些吃不消,即便他自认为精神十足所以他难得地在早餐时加多了一碗粥,而仅仅因为多留下这么一碗粥的时间,也已经引来了不少的侧目。

郑云龙只想着他昨天给蔡程昱唱的歌,那是个告白的唱段。

他在许多地方唱过那首歌,但给蔡程昱唱过后这首歌变得独一无二。

他还能回忆蔡程昱看着他歌唱时的目光,水光斑点映在他的眸中,闪亮得不可思议。他的心脏浸在那片崇拜和热爱中蓬勃地跳动着,将他的身体都要撞出一个洞,让他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探寻欲望和迷恋快无处可藏。

 

 

郑云龙拿着勺子不紧不慢地吃着,并非有意地表现得与众不同,安静而自然地将自己隔绝于那些无聊的餐桌讨论之外。突然他从一片嘈杂中捕捉到了一个字眼,倏地抬起了头。

 

“海妖?”

 

那些船员被这个总是格格不入的船长儿子吓了一跳,餐桌上有了片刻诡异的沉默,刚刚还说得起劲的老船员木木地张着嘴,结结巴巴了会儿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

 

海洋是不属于人类的另一个世界,关于海有许许多多的传说。

“就是海里的妖怪,传说他们上半身与人类无异,下半身却是鱼尾。据说都是美人,靠着美貌和令人无法抗拒的歌喉诱惑过往的水手,听了他们的歌声的水手便会跟丢了魂一样乖乖投入海中成为这些恶心的食人鱼的大餐。”

 

另一个头发染成黄色的船员马上接上话头,斜着眼看郑云龙,“怎么?你遇上了?果然连海妖都偏爱我们斯文的音乐老师,看不上我们这些粗人!”

 

郑云龙无视了那人嘲讽的语气,在混杂在一起的笑声中喝完最后一口粥,纯粹地幻想起蔡程昱唱歌的样子。

他无不失望地想,都是我在给他唱,真是不公平。

 

 

 

 

这天郑云龙发现蔡程昱颈间多了个东西,反射着与他周身不和谐的金属光,“这是什么?”

“嘿嘿,是我从海底的沉船搜来的,肯定是你们人类的宝贝。”

小人鱼眼睛都眯了起来,得意洋洋地炫耀起那串看起来廉价无比的项链,吊坠都已经锈得看不出形状。

郑云龙一边无奈地笑了,一边低头取下自己脖子上的红绳。

这是他热爱传统的母亲多年前送给他的,红绳上串着一个玉坠, 据母亲所说这个玉坠十分的难得,带着各种象征吉兆的意义。郑云龙不相信那个,他愿意给予这个所谓难得的玉坠全新的意义。

他小心地伸出围栏将串着玉坠的红绳抛给了蔡程昱,小人鱼因为这个意外的礼物露出了郑云龙所期待的惊喜的笑脸。

 

蔡程昱将手中翠色的小物件高高举起,小玉坠透着光呈现着这无际海洋中没有的翠色,那后面是郑云龙的身影。身为人鱼他的视力本就不太好,且他们始终隔着段不短的距离,他已对男人的声音无比熟悉,但无论他如何眯起眼也只能将男人好看的五官描绘个大概。

 

郑云龙盯着他翘起的嘴角和那边上的痣,想起了饭桌上关于小人鱼的传说。他俯下身,微长的发顺着他的动作向下垂,在他的脸上形成的一大片影子,他的眼睛在发间倒影中闪烁着温柔的光。

 

“你怎么从来不给我唱歌?”

 

蔡程昱的笑马上僵成了失去光泽的弧线,下垂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他,沾着水汽半是委屈半是为难。

 

“……父亲让我不要在人类面前唱歌。”

 

郑云龙努力地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要探过围栏, 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柔和而坚定地蛊惑小美人鱼为他开口。

“可是我想听你唱。”

 

小人鱼看清了男人深邃迷人的眼睛和期望的表情,皱起眉像是做出了重要的抉择。他正欲开口,属于他和郑云龙天地之外的甲板上勃然迸发出冲天的谩骂声。

 

 

 

 

郑云龙展开双臂,试图挡住众人看向蔡程昱的视线,未曾想仅凭他孱弱的躯体根本无法匹敌这浩瀚的海和人类的敌意。他咬住舌尖,血的锈味沿着他死死收紧的牙根往喉咙里灌,他的小美人鱼就在他身后,他漂亮的肥皂泡马上就要碎得不剩痕迹。

 

“郑云龙,你疯了!”

 

他们终于像在私底下那样在他面前喊他的名字。

那块整个航行中始终压着他的石头顿然消失,郑云龙痛快地昂起头,像一个真正的船长一样,他大声地冲对方喊道:“你们想干什么?”

 

“我看你真是被这海妖迷了心智!我管你去死,但是弟兄们还要安全回家!”

 

不堪入耳的尖锐话语和利器不长眼地飞来,人鱼惊慌地扒着船体目视一船的兵荒马乱,总是温柔唱着歌的人展开身躯挡在他面前,逞强地拦住强壮的水手们,干净的衬衣上被划出碍眼的血痕。

小人鱼的世界曾经只有温暖的洋流、玲琅的贝壳、美妙的乐曲和与他共舞的鱼群,他从来就被告诫远离人类。他依然不懂人类,他眼睁睁地看着郑云龙的身影被凶恶的人群吞噬, 最后只能听清男人那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

 

他说,程昱,快离开这儿。

 

 

 

 

郑云龙拒绝了一切送进他房里的食物,焦糊的鱼肉只让他想吐。

他没日没夜地盯着那扇朝南的小小的窗,刺眼的阳光在地板上照出一个白金色方块。他仔细地去回忆曾经跃出水面一闪而过的鱼尾,去想那比钻石还要闪耀的青紫色鳞片,去想蔡程昱比鳞片还要闪耀的笑容。

郑云龙想要歌唱,开口却发现嗓子痛得像有刀割。

他难以置信抓住了自己的喉咙,攥紧的是他的一切他的命,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摔倒在地上,痛苦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船又开始颠簸起来,郑云龙无力地躺在地上,模糊地听到船员们着急的喊叫。

他忽然觉得清醒了许多。

他撑起身子爬了起来,没去管皱得一塌糊涂的衣服而沾上的一身泥灰。他的内心无比的镇定,甚至可以说是镇定得离奇,也许是处于饥饿的临界值,他没有感觉到头晕恶心,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让郑云龙感到了莫名的兴奋。

 

他轻而易举地就打开舱门,跌跌撞撞地走上甲板,他无法判断时间,天被紫黑色的云罩得密不透光。 船员们不知为何都不见了踪影,这艘在此刻无比单薄空荡的船被翻滚的浪掀到一个恐怖的角度,郑云龙死死地攀住围栏,他对眼前和未来的困境没有头绪却也不感到恐惧,当下的他依然荒唐地镇定无比。

 

他在等。

 

一道惊雷打入海面,他又尝试着歌唱,而这次他的声音回到了他的体内。真正的自由让他兴奋得想要跳起舞。

 

船彻底地翻了过去,铁般沉重的海水漫过了他的身体,郑云龙艰难地唱着,咸涩的海水灌入喉咙和鼻腔,有着和血相似的锈味儿,他感受到意识一点点被挤出体外。

 

忽然,他听到了歌声。

是人鱼的歌声。

 

清澈舒服的男高音在水中唱着他不知道的乐曲,像是一抹金色的阳光直直射下来,刺穿了乌云、将他淹没的海和他的心脏。

 

他来了。

 

郑云龙已无力睁开眼,他的身体向下坠着,在窒息之下他仍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快乐。

 

一只冰凉的手在水中抓住了他。

 

 

 

 

 

 

“龙哥,醒醒。”

 

郑云龙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被侵入眼帘的光刺激得又阖上眼皮。

 

“我们回去吧。”

 

他漂浮在海中已久的灵魂猛地坠回了躯体,郑云龙迷迷朦朦地抓住停留在自己肩上的指尖。

他的声音像是泡过海水生了锈一样的迟钝沙哑,也还是坚持要说完一句完整的话,“……我梦到我掉进了一个陷阱。”

 

“陷阱?做噩梦了吗?我们光头强掉进熊大熊二挖的陷阱里了吗哈哈哈。”

蔡程昱顺从地任由看起来还没彻底清醒的男人将自己拉近,轻声笑着,胸膛微微的震动马上从两人相贴的地方传到另一人那儿。

 

室内的温度很舒服,郑云龙将如梦中般冰凉的指尖贴近自己的唇,近在咫尺的呼吸让指尖染上了一点湿气。

然后他如愿以偿地亲吻终于被他拥入怀中的小美人鱼。

 

 

“是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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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程昱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见到郑云龙的日子是九月六日。

 

 

事实上,他对人类的历法没有概念,只是恰好在闭塞的透明水箱里听到这串字眼,就夹在这场拍卖会冗长的介绍词中。

 

一开始水箱上还盖着一层不太遮光的绒布,主持人尖锐的声音经过劣质话筒又从水箱左边的两个音响扩出去,连箱子里的水都在细微地震动。蔡程昱能感觉到声音,内容却听得很模糊,大概就是九月六日的这场拍卖会马上要迎来高潮,最受瞩目的最后一件拍卖品是被认为只存在于童话里的生物——一条人鱼。

 

也就是他蔡程昱。

 

 

他的“没有概念”并不特指关于人类,当蔡程昱第一次清醒时,世界于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空白一片。

 

从他有意识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这个水箱里。

 

透明的箱子并不大,即便每三天换一次水,这水仍然隐约有一股绣味,肮脏得让他感觉周身不舒服。水箱用一根铁链锁着他,是把他控制在头刚好能冒出水面的长度,就是他想再游高一点都不行。

 

堆放拍卖品的后台只有一顶小吊灯,在没有窗的、拥挤的空间里森森地发着又黄又冷的光。蔡程昱不是这里的唯一的住户,借着勉强的光,他能看到他同样铐着锁链的邻居们奇特样貌的轮廓,这个时候蔡程昱就会想,他自己是怎么样的。有的人类叫他小人鱼,也有的会粗鲁地喊他怪物,那时的他对所谓语言还不大熟悉,只能疑惑地看着玻璃外裹着布料的生物龇牙咧嘴地发着音,久了蔡程昱就知道了哪几个音代表了他。

 

蔡程昱只能看见自己的鱼尾,他身上有这块昏暗空间里独一无二的颜色。他觉得挺好看的,虽然他并不知道什么为之好看的标准。一次偶然的反光让蔡程昱看清了自己和人类相似的上半身,他用手代替眼睛看清楚了自己的五官。

 

自此他有了八成作为“自己”的底气。

 

 

 

 

 

 

绒布揭开的那瞬间,蔡程昱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刺眼。

 

然后是紧张。

 

他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类,他们跟他印象中的寥寥几个人类完全不一样,反而都像前几天才消失不见的巨型黑鹦鹉一样,一身的黑,头上的毛发梳到脑后,油光发亮的。每个人都占了一张沙发,在饱和的照明下被比后台的拍卖品还要有序地陈列在台下。

 

他被左后排一个男人吸引了视线。男人的腿叠在一起,半个身子都被阴影给淹没,远看上去有点像一条纯黑的鱼尾,裤腿下漏出一小截白肉,然后是黑色的长筒袜。拍卖厅是阶梯式的场地,所以那个男人坐的位置虽不显眼,却要高一些,也让他俯视着蔡程昱,蔡程昱敏感地感觉到,那个眼神和场上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蔡程昱艰难地搜刮自己短暂记忆里的所见所闻,去找可以表达和形容它的事物。

 

对,别人的眼神都像刚掀开绒布时的光,冰凉而刺人,那个男人的视线像新换的水,柔软,舒服。

 

 

音响突然放起了助兴的音乐,蔡程昱被吓得弹了一下,鱼尾甩到水箱的玻璃壁上,他疼得脸皱到一起,委屈得不行。台下的看客们却更兴奋了,他不知道他的一个小小的动作证实了自己的货真价实。

 

人类们接二连三地举起了手里的白色牌子。蔡程昱迷茫极了,紧张还让他感觉到饥饿,他希望一切都快点结束,即使他不喜欢他的饲料。

 

蔡程昱又去看那个男人,他看到男人一直搭在膝盖上的手伸进了口袋。

 

他也要举牌子吗?可举牌子是什么意思呢?

 

蔡程昱听过“买”,他知道被买走代表了消失。

 

他也想要买我吗?我会消失吗?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在聒噪的伴乐里的胡思乱想。男人手里是一杆黑色的物体,被高举着洞口朝上,在嘭地发出可怕的声音后飘出灰白色的烟。

 

接着就是混乱。人们狼狈地蒙头乱窜,就跟那只黑鹦鹉被人买走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又一群人蜂拥而入,沙发圆桌倒得狼藉一片,主持人扔下话筒就抱着头逃到了舞台幕布后面。

 

蔡程昱无助地撑着玻璃,转身去看黑乎乎的后台入口,他不明白现在发生的是好事还是坏事,音响还在播着同一首乐曲,夹杂着人群的尖叫惊呼,震得他难受。

 

 

这时候,他听到有人在撬动他的水箱。

 

蔡程昱猛地回头看——是那个男人。男人从台下搬来了一张圆桌,不费功夫就撬开了水箱的盖子,外界真实的声音瞬间灌入,蔡程昱睁大双眼怔怔地适应着。

 

男人被发胶固定好的头发散了开来,他向他伸出手,喘着粗气说,别害怕。

 

蔡程昱去看他的眼睛,下意识地抓着脖子上的铁箍。

 

那个男人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嘴唇,用力地盯着蔡程昱,眼睛眨也不眨。蔡程昱来不及去多想那眼神的含义,男人又掏出那杆黑乎乎的东西,他慌得马上缩进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从洞口冲出,打断了铁链的根部。

 

男人又伸出手,蔡程昱歪了歪脑袋,也伸出了手。

 

他便抓住了他。

 

这感觉很不可思议,蔡程昱从未离开过水箱,从未呼吸过真正的空气。男人迅速地解开了离水后异常笨重的铁环,一把将蔡程昱捞上了岸。他摆弄蔡程昱的手,好让蔡程昱的双臂环绕着他的脖颈,他抱住他的腰和鱼尾,西服的粗糙褶皱蹭过敏感的皮肤和鳞片,蔡程昱生理性地抖了抖。

 

男人觉察到了,低下头额头几乎挨着他的,呼出的热气喷到他脸上,他从没感受过这样的温度。

 

男人还是说,别害怕。

 

“没事了,我叫郑云龙,我们马上救你出去。”

 

救?救我出去?

 

水箱外的世界和男人干燥的怀抱都是陌生的。蔡程昱能感觉到郑云龙后脑勺发丝和西服干燥的触感,虽然不过片刻就被自己给浸湿。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转着,那些他已经习惯的单调无色的记忆在今晚变得更加片段、扁平,最后画面只剩下一盏灯和一张纸。那张纸被水箱一角压住,脏兮兮地印着好几个脚印。他每晚都要伏到水箱底去辨别那张纸上的图样,那可能只是一张废纸,但那是曾经的蔡程昱最唾手可得的消遣。而且,他始终有一种直觉,那直觉牵引他生疏地去解读那图案,那会是和跟他的鱼尾、他的上身、他的五官一样的存在。

 

他的嘴试探般地张合了一下,然后他收紧了环抱的手,紧张地靠到男人耳边,声音干涩得令人听不清。

 

“我叫蔡程昱。”

 

这对蔡程昱而言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对话,他找到了声音,也从这一刻起有了姓名。

 

 

 

 

 

 

 

 

“我们认为那是人鱼的文字,那个词被解读为王子。”

 

“王子是什么东西?那就是我的名字。”

 

在知道了王子的意思后,蔡程昱欣然接受了自己代表王子的说法,并在一段时间内都只允许郑云龙叫自己王子。

 

他就住在郑云龙的浴缸里。

 

浴缸不比水箱宽敞,但蔡程昱住得很舒服。起初他的确有些不适应,浴缸不能让他自在地翻身,好在能让他稳稳地躺着,支起身子就能坐出水面,更重要的是没有了硌人的铁环和铁链,手能毫无阻碍地摸到颈部尤为细嫩的皮肤和下面蓬勃的脉搏。

 

郑云龙的浴缸正对着洗手池,蔡程昱终于照着镜子把自己看了个清楚。跟郑云龙长过耳垂顺直的头发不一样,他的头发总处在半湿不干的状态,微微带着卷。蔡程昱还发现他的脸上和身上有好几个黑点,他尝试用力地搓弄,那些点状的印记丝毫没被抹去,反而是周围白嫩的皮肤火辣辣地红了一片。郑云龙告诉他这是痣,可也说不清楚这是怎么来的,又有什么用。

 

一开始只有郑云龙一个人在说话,男人柔着嗓子特意把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他哄着蔡程昱,就叫他王子,叫他的全名,蔡程昱对名字和其完整度有很强烈的自尊感。蔡程昱并不怕生,也并非没有表达的欲望,相反地,他十分地迫不及待,等他有了能够组句的词汇量之后,他便缠着郑云龙不停地说话,讲着讲着卡壳了也不纠结,就一脸期待地重复郑云龙的名字。

 

“是什么?”

 

“什么意思?”

 

“是怎样的?”

 

“郑云龙……”

 

“郑云龙……”

 

 

蔡程昱不会无聊,但是他想要知道得更多。郑云龙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可蔡程昱毕竟没法离开浴室,所以与其全天候地开着客厅的电视让蔡程昱干听声音,郑云龙直接给他买了个平板。

 

那块薄薄的玻璃片被塞下了一个令人惊叹的无穷世界,聪慧的小人鱼很快就上了手入了迷,无时无刻地捧着套了防水袋的平板,睡觉都不撒手,最后监护人只能黑着脸在带他去检查身体时顺便配了副眼镜。其实那跟他初见端倪的网瘾没多大关系,蔡程昱天生视力就不太好,每回对着郑云龙都要凑很近去看他。

 

郑云龙帮他把市面上流行的视频软件装齐了,充好会员,蔡程昱就泡在各种动画片和电视剧里学语言识世界,跟郑云龙说话时不时能蹦出一两个过分新潮的词汇,甚至有中二的日语台词,弄得郑云龙啼笑皆非。蔡程昱有段时间爱看《熊出没》,郑云龙欣赏不来,蔡程昱倒是喜欢得紧,硬要说郑云龙和里面的伐木工长得像,总用看动画片学来的夸张语调喊郑云龙强哥。

 

蔡程昱还能跟着动画片里的歌哼哼。

 

他还没认得几个字,更不懂歌词的意思,只是凭记住的音跟着唱,难免地字和字之间黏糊在一起,但是他没有跑调,再高的音也一下就唱上去了。

 

郑云龙听他唱歌时眼睛一下就亮了。郑云龙在他面前总是很沉稳、很淡定,而这一刻的郑云龙被染上鲜艳的色彩,像动画片里刚苏醒的春天。

 

蔡程昱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他有记忆以来的大多数第一次都与郑云龙有关,他直觉这和所有第一次都不一样,他无法解释脸上陡然升起的温度,只能气冲冲地埋头到水下,隔着水他听到郑云龙爽朗的笑声,“害羞啥?唱得很好啊。”

 

后来郑云龙又给他添置上一个蓝牙小音响,蔡程昱就在混响极佳的浴室里唱歌。

 

跟动画片电视剧不一样,那些东西为他填补了部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空白,而音乐填补了他自身的空白,音乐可以让他没来由地感到愉悦、兴奋、伤感、难过,这些他无师自通的情绪鲜活地种在他的躯体里,悄无声息地长出枝芽。蔡程昱喜欢唱歌,也唱得越来越好,他已经明白这个世界不需要什么所谓好看好听好玩好用的标准,他喜欢就是好的。

 

 

这天蔡程昱无比平常地浏览着视频软件的少儿专区,熟练地滑动手中平板的屏幕,一个音调撞进他的脑袋,于是他抓住了它,脱口而出,很自然地唱出了歌词,自然得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口中唱的并不是人类的语言。

 

郑云龙坐在浴缸前的矮凳上玩手机,他原本跟着蔡程昱的歌声放松地左右摇晃,等终于发现了什么后马上抬起头看他。郑云龙听他唱歌时的眼睛总是特别亮,蔡程昱没像往常那样争分夺秒地欣赏那种时刻的郑云龙,他疑惑地思考着这歌从何而来,浴室陷入了罕见的安静。

 

“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郑云龙对蔡程昱所遗失的过去很执着。蔡程昱的样貌是人类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他们缺少人鱼的对比样本,只能参照别的鱼类,根据鳞片的DNA检测蔡程昱也应该算是“成年鱼类”,他对人类世界感到的陌生是合理的,但蔡程昱不该如此的“空白”。

 

蔡程昱没有从郑云龙监护下安逸、丰富的生活中回忆起关于过去的一丝半点,郑云龙总对此有些担忧,蔡程昱则觉得这没什么。他对郑云龙口中的过去毫无意识,他从不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在郑云龙身边他很快乐,也学会了很多,他觉得比起从所谓的过去,在郑云龙身边他更能“找到自己”。

 

这首歌让蔡程昱陷入了短暂的思考,“我也不知道。”

 

年轻的人鱼有着人类小孩的心性,很快他就忘记了这么个小插曲,点开新的一集动画跟着op唱了起来。

 

 

 

 

 

 

蔡程昱从比较新的《疯狂动物城》和《冰雪奇缘》往前补迪士尼。

 

他已经比六七岁的小孩要成熟,知道了动画片和童话里的故事和设定并不一定是真的,所以他没再请求郑云龙帮他联系能说话的母兔子。

 

他对《小美人鱼》抱有很高的期待值。互联网上跟人鱼有关的信息对他来说都不太实用,比如他就很想知道该不该用人类的沐浴露去洗他的尾鳍,他换了好几个搜索引擎也没找到可靠的答案。

 

我是这样的吗?蔡程昱一边沉浸于剧情,一边空出一点心思来打量自己的尾巴,然后故作成熟地感叹,果然动画片还是不够严谨。

 

画面里红发的小美人鱼在她收藏满人类物品的小宝库里唱起了歌,歌词很简单,都是蔡程昱认识的词,他便小声地跟着调和起声。爱丽儿对那双能行走的腿的执着让蔡程昱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定要那双腿呢?不那样她就不能和王子在一起了吗?”他也不能走,他也对世界感到好奇,可他还是拥有了平板和郑云龙啊。

 

郑云龙嘴里嚼着一个三明治,他解决完今天的工作就赶回家陪蔡程昱了,没时间吃上一顿完整的晚饭。听蔡程昱那么问,他只是摇摇头,他想告诉蔡程昱这就是故事的设计,但又觉得这么敷衍孩子不太好。

 

蔡程昱这边还在为爱丽儿的坚持感到不理解,“她可以告诉王子的啊!”

 

看到王子跑去海边等待救他的女孩时,蔡程昱还生起气来。郑云龙看他气鼓鼓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手伸进水里弹起几个水花逗他。

 

蔡程昱没有快进看完了整部影片。爱丽儿最终找回了鱼尾和声音,和王子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是早被写好的结局,蔡程昱在点开播放键前就已经知道,圆满幸福的结局是所有动画片不可被打破的定律,所以即便对里面的部分情节心存疑问,蔡程昱依然心满意足,并觉得理所当然。

 

就是嘛,当然可以在一起啦。明明一开始就可以在一起的。

 

郑云龙在他看得专心的时候又去厨房弄了点吃的,顺便给他切了一盘苹果。

 

浴缸底部被郑云龙垫了一层聊胜于无的海绵垫,躺久了身体还是会很僵硬。蔡程昱伸了个懒腰,鱼尾有节奏地左右拍打浴缸的边缘,他的尾鳍足有四十公分宽,轻而易举就掀起像浪一样的大水花。郑云龙看出他还有观影感受想要分享,没有主动开口,只是耐心地看着他。

 

“龙哥,这世界上还有我的同类吗?”蔡程昱热切地去看郑云龙。

 

郑云龙笑着,垂下眼睑拿叉子叉了一块苹果送到蔡程昱嘴边,等蔡程昱咔哧咔哧吃完了才缓缓应他。

 

“有的。”

 

 

 

 

蔡程昱并不会觉得郑云龙是爸爸,是妈妈,或是玩伴和管家,郑云龙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人类,郑云龙会点着他的眼镜假模假样地控制他的上网时间,也会在刮胡子的时候恶作剧地把泡沫抹他脸上;会对他心软给他准备他最喜欢的可乐和油爆虾,也会在关上浴室灯前留下一声温柔的晚安。对蔡程昱而言,郑云龙就是郑云龙,人类之间千百种关系都太狭隘,不足以诠释郑云龙对他的意义。

 

郑云龙的卧室就在卫生间旁边,他们家里所有的房间门都敞开着,这样只要蔡程昱喊他,他在哪儿都能听到。浴室里备了张矮凳,郑云龙平时就坐在那儿,蔡程昱知道坐久了腰会很酸。

 

郑云龙最近很忙,能在家里看到他的时间越来越少。蔡程昱并不清楚郑云龙在家之外的地方都在干什么,只见他眼下的阴影愈来愈重,像一团黑雾不敌重力般越坠越下。

 

窗的天已经很暗,远处的灯光晕成小小的暖色光点,像遥挂于空中的星星一样,蔡程昱还未曾见过真正的星空。浴室里的灯不分昼夜地开着,平板上显示的时间是22:16,蔡程昱想催闭着眼歪坐在椅子上的郑云龙去睡觉,但又不想说出违心的话,最后他用湿漉漉的手扯了扯郑云龙的衣角,“龙哥,今晚能陪我睡吗?”

 

“就是,可不可以等我睡着了再回房?”

 

蔡程昱的舌头因为羞耻险些打了结,他刚住进来的前几天郑云龙都留在浴室里陪着他睡,对男人的想念将他变回了还未认世的瓷娃娃。

 

“好。”郑云龙当然不会拒绝他。

 

蔡程昱趴在鱼缸边,看着郑云龙调整好椅子的位置,舒服地靠在矮矮的椅背面朝着他。浴室的光在正上方打下来,郑云龙立体的五官被切出了分明的明暗,刘海和睫毛的阴影遮盖了他眼底的红丝,让他疲惫的眉眼变得精致而凌厉,连眼下的乌黑都被烘托得很深情。

 

他真好看。

 

郑云龙才是王子。

 

蔡程昱本以为自己不困的,他还想多看一会儿,可郑云龙把手伸进水里,像在哄他睡觉一样轻柔地顺着鳞片抚摸他的鱼尾,连空气都安静祥和得让他渐渐睁不开眼。郑云龙没允许他强撑精神,伸手挡住了他的眼,把光遮了严实,蔡程昱想做最后的反抗,却在那一瞬间睡着了。

 

 

 

他依依不舍地模糊睡去,醒来时浴室灯已经关了。天还没亮,郑云龙已经不在了。

 

蔡程昱还没有彻底清醒,他刚想闭眼就听到郑云龙的声音,好像是在阳台,也可能是在厨房,因着夜色的托衬格外明显。

 

“我心里有数。”

 

人鱼的听觉比人类要灵敏得多,每回郑云龙刚从电梯出来,蔡程昱就知道郑云龙回家了。所以他也听清了被听筒过滤而来伴着厚重嘶沙声的质问。

 

“你有啥数啊?你现在和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

 

蔡程昱困得眼都睁不开,眨巴了下嘴,就又睡了过去。

 

 

 

 

 

 

 

蔡程昱可以通过平板上的时间读数和窗外的明暗知晓客观的时间和日期,但实际上他还不太能感知时间的流逝。按照人类的标准,他住在浴缸里的时间并不长,毕竟动画片里总喜欢以“几年”“十几年”来作表现,但他又感觉过了很久,他已经知道也学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甚至像一个人类一样有了自己的小习惯和小癖好。

 

蔡程昱很执着地要认字,因为唱不准歌词实在是别扭。

 

郑云龙最近好像又不忙了,有时甚至不出门,就一整天地跟蔡程昱一起待在家里。他就给他下了好多的儿童识字软件,以蔡程昱的心智已经会觉得那些东西幼稚了,但奈何为了认字,只能不情不愿地在语调做作的系统提示音后面跟读,这时候郑云龙就会在一边大笑,还要坏心地学:“小朋友,跟我读!”

 

他名字的三个字是郑云龙给他选的,几乎把字典中这三个读音的字都研究了一遍,最后拼凑出这个名字。

 

蔡程昱心满意足地给自己所有的视频软件账号改上了正式的用户名。他喜欢这个几个字的意思,尤其是光明,这个概念对他而言很抽象,他没有真正畅快地晒过一次太阳,但他知道应该是一种色彩强烈、极度褒义的象征。他也喜欢郑云龙的名字,他觉得龙应该是一种跟鱼类比较亲近的生物,都有尾巴,也都生活在水里,但郑云龙名字里还有个云字,那就应该是在云里游,也就是在天上飞。没关系,反正“昱”是太阳,在天上飞就是跟太阳亲近。蔡程昱给自己找与郑云龙般配的证据,美滋滋地给自己自圆其说。

 

 

“这个字是什么字?”

 

蔡程昱直起身艰难地挪到郑云龙背后,把平板伸上前去,屏幕上是认字软件配色难看的界面,一个“囚”字大剌剌地霸占了三分之一的屏幕。

 

郑云龙回头看了一眼,特意把音拆得很清楚,“q-i-ou……”

 

蔡程昱等不及地接话,“气球?”

 

“就是球的发音,关住的意思。”

 

蔡程昱没再提问,拿回平板垂着头不再说话。郑云龙背对着他一开始没察觉,以为他的沉默是还不明白,回头一看才发现小人鱼的不对劲。

 

“怎么了?”

 

蔡程昱咬了咬下唇,每几个字停顿一下才说完一句话,像在犹疑、在斟酌,也像在哽咽。

 

“这个字,长得,有点像,水箱。”

 

蔡程昱从不在郑云龙面前提水箱。

 

郑云龙听罢马上慌了手脚,捧起他的脸,生怕有眼泪掉出来。但蔡程昱没有哭,只是表情委屈巴巴的,最后还笑了,“其实也不像,这里面困着的是人,又不是人鱼。”

 

蔡程昱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极了,低头把这个字刷了过去,没看到郑云龙笑得很难看,声音轻得甚至飘不进蔡程昱耳中。

 

 

“对呀,困着的是人,不是人鱼。”

 

 

 

 

 

 

 

 

蔡程昱特别讨厌坐车,要他说,汽车就是种不舒服的让人嫌弃的设计,不如浴缸开放,还不如水箱方正。郑云龙小心地抱着他钻进后座,他的鱼尾比人类的腿要长得多,蔡程昱只能忍耐着将它折起,整个人蜷缩在郑云龙怀里。他撇撇嘴,不高兴地想,为什么不坐公交车呢,他知道那是比汽车要大得多的车。

 

这是蔡程昱第二次出门,他不太好奇,他很平静,他想,只要有郑云龙在就好。除了清洗浴缸,郑云龙鲜少抱他,蔡程昱珍惜在他怀里的时光。

 

车开了好远,车窗外林立的楼群渐渐变少,直至完全消失。天暗了下来,乌沉沉的好像要下雨。蔡程昱专心地玩着郑云龙风衣里的衬衫纽扣,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安静的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的机器声,郑云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时他都没反应过来。

 

“我们到了,蔡蔡。”

 

 

一群人站在车前,穿着类似的颜色暗沉的衣服,那种久违的打量的目光让蔡程昱恶心、难受,他把头往郑云龙的外套里拢了拢。

 

一个被帽檐遮了半张脸的男人走上前来跟郑云龙说话。蔡程昱没认真听,他靠着郑云龙的胸膛,那里头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蔡程昱开始意识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很重要,很不平常,可他抬头只能看到郑云龙绷得紧紧的下颌线,他缺水无力的鱼尾在风中微微地颤抖,在灰蒙蒙的环境下也像褪了色一样地丢失了大半的光泽。

 

蔡程昱小声地喊了一声龙哥,举起手紧紧地环住郑云龙的脖子。

 

郑云龙马上低下头,他的呼吸很近,紧抿起嘴唇,和他平时微笑时很像,他在开口前深吸了一口气。

 

“别害怕。”

 

 

 

 

 

被放下水时蔡程昱抖得厉害,浴缸里的水温总是被调得刚刚好,他不适地向上去看郑云龙。他们被海洋和陆地的分界线拉开了一段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蔡程昱没戴眼镜,但刚好看清了郑云龙看他的眼神,那眼神让蔡程昱想起了他们的初遇,蔡程昱不喜欢这个眼神。

 

别害怕,郑云龙第一次将他拥入怀里时这么说,后来的郑云龙还对他说过好多别害怕,第一次将他放进浴缸里,带他第一次坐车,带他躺上检查的手术台……可蔡程昱这才发现,在这一刻前他从未真正的害怕过。他昂起头着急地想要抓住郑云龙的一角,“救我出去!”

 

“我,我不会游泳!”

 

郑云龙只是笑了,郑云龙对着他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只是这是他的眉沉沉地压着弯起的眼皮,眼底温柔的水光被挤成了磅礴的雨。蔡程昱看着郑云龙往后退了几步,他的口型说着,快回去吧。

 

回去哪儿?他该回去哪儿?

 

滚烫的眼泪从蔡程昱的眼框溢出,将目之所及都糊成了一片混色的色块,将郑云龙的身影融进了无比遥远的背景里。他泡在水里的那半身鱼尾违背他意愿自由快活地游了起来。蔡程昱痛苦地承认,游泳是他的本能,他不过是舍不得郑云龙罢了。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很多音乐都没教会他的情绪,他感到恐惧,感到悲哀,感到愤怒,感到绝望,还感到恨。

 

郑云龙还站在原地,站得很直,五官模糊。蔡程昱扒住粗糙的岸壁,海很大,是他难以度量的大,是曾经的他无法想象的大,他的鱼尾在水里自由地摆动着,不会碰到水箱或是浴缸的边缘,短短几分钟他便忘记了干燥的触感。

 

蔡程昱这才明白了海的女儿的故事。

 

为什么她要那双腿,为什么她不敢告诉王子真相,为什么她愿意牺牲所有人都钟爱的嗓子也要到王子身边。

 

因为爱丽儿并不知道自己是个注定拥有圆满结局的童话故事主角,可她知道,那人类跨几步的距离,用鱼尾渡不去。

 

 

小美人鱼为了她的爱情,用声音换来了一双腿,走在刀尖上陪伴她的王子。

 

换作是他,他愿意吗?

 

蔡程昱想,不。

 

故事中的王子并不爱失去了声音的人鱼公主。他还记得郑云龙听他唱歌时的表情,如果没有了声音,没有了歌,这个故事索然无味,不再完整。

 

 

 

 

 

蔡程昱只最后看了一眼郑云龙的身影,没再出声,睁着通红的眼潜进水底。真正的海并不如动画片中所描绘的那样缤纷美丽,满目浑浊的蓝已经让他开始感到孤独。他能去哪儿呢?

 

世界于蔡程昱不再是空白,“蔡程昱”也不再是空白,他已经看过很多吸引人的漂亮东西,红苹果,冰可乐,油爆虾,有趣的影片,美妙的音乐。

 

但郑云龙还是最好的,他还是最喜欢郑云龙。

 

蔡程昱往更深处游去,狠下心把郑云龙抛到脑后。他希望能如郑云龙所愿成为“自己”,但他把作为“自己”最重要的部分落在了岸上。

 

 

他也许会在这汪洋中找到归宿,找到同类;他会长大,他也许会过得不错。

 

但蔡程昱知道他没有家了。

 

 

 

 

 

—END—